“先看这篇,从字认起吧,你先把你认识的抄下来,剩下的我给你解释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朱缨抄了半天,就只抄了十个字不到。姚秀惊诧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,这朱缨……到底是怎么在大唐活了七八年的?一个字都不认识,还在天策府做事,厉害啊!

    更厉害的是她本人竟然还觉得自己认得挺多的,感叹一句“我又认识新的了”。不不姑奶奶,那所谓的“新的”都是他姚秀教的!

    他指着第一个字,“这个字念孙,在这里,孙是姓氏,我姓姚,你姓朱,写这篇文章的人姓孙。‘子’在古时是对弱冠后男子的敬称,如今也有人在表字里用。”

    “表字?”

    姚秀莞尔,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,“穗九,这就是我的表字。姓名你清楚,至于‘字’,《礼记·檀弓》有云:‘幼名,冠字,五十以伯仲,死谥,周道也。’意思是说,儿时父母起名,弱冠时有字。直呼其名是不礼貌的行为,所以称呼弱冠后的男子,需得称字。譬如我,我姓姚名秀,而孟雅在得知我姓名表字后,没有叫我姚秀,而是叫我穗九;巧龄叫我穗九师兄,阿焱也叫我穗九师伯,便是此理。”

    朱缨猛然想起,她可是从得知姚秀叫姚秀之后,就一直连名带姓地称呼啊!

    “我是不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必,你就那么叫我吧。听习惯了,挺好。”

    在她身后的他微微压向她,半将她圈在怀里。

    朱缨垂眸,主动向姚秀蹭去。姚秀这个人真的很奇怪,明明自己那么讲究这个国家的礼仪,但到了她身上,他怎么就一点也不给她要求?就连房巧龄,他都会偶尔出口教训,要她守礼的呀。

    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他觉得,自己是个外国人,反正都不懂这里的礼法,说了也是白说?

    “阿缨,在想什么?怎么这般出神?”

    “我想,女人有表字吗?”朱缨随口诌了一个问题。姚秀反倒放开了她,坐在她身边,笑得意味深长:“你想有表字吗?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太麻烦了。

    姚秀欲下笔的手愣在纸张上头。

    “阿缨,我觉得,你可以要一个字了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女子没有小字,表明她还待字闺中,未许人家。”姚秀清了清嗓子,“就是,还没有婚约的意思。”

    也就是说在大唐,有字的女人就是准备结婚了?朱缨稍稍与姚秀拉开些许距离,义正言辞道:“那我现在不能要。”

    俩人姑且算是男女朋友的关系,远没有到谈婚论嫁的地步。那天答应姚秀,多半是自己作祟。明知道俩人不合适,姚秀都被她推得要放弃了,到头来过不了自己这关,跑到姚秀面前丢人现眼,又把他拉了回来。

    不要脸得很。

    说到底是自己害得姚秀陷入如今的境地,她不能进一步让姚秀误会,误会她跟他要订婚。万一处不来分手了,在注重承诺的大唐人面前,谁的面子上都不好看。

    “好,随你。”姚秀仍是笑着,但朱缨察觉到,他跟方才不一样。

    他似乎是……有些难过?

    “姚秀,你不高兴吗?”

    “你多想了。”姚秀伸手点点她的额头,“来,认字。‘曰’的意思是说,‘孙子曰’意思就是‘有个叫孙子的人说’的意思,往下就是他说的话了。”

    日薄西山,朱缨已经认出了第一句话。姚秀站在窗台边给朱缨燃灯,燃了四五盏,绕着朱缨案头放了一圈,惊觉日落后的凉意,取了披风想给朱缨披上。回来便看见趴在桌子上睡得迷迷糊糊的人。也是,她大病未愈,这些日子以来都在乖乖地学唐话学写字,说话已经有进步了。这般劳心劳力的,累了也正常。

    将披风披在朱缨身上,姚秀吹灭数盏灯,只留了一盏油灯在一旁,便推门出去。门口的蔺风见他一个人出来,知道里头睡了个女人,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肩,“阿土啊,今晚我们在客堂打地铺吧。”

    阿土点头,想要推开房门拿被子,被姚秀伸手拦了,“晚些我送她过去。”

    蔺风好整以暇,“穗九兄这都把人拿下了,不差那些礼节吧。”

    姚秀含笑,嘴里却说出了与这温柔笑容大相径庭的话:“若有人敢对阿焱巧龄如此不守礼节,我定将他毒聋毒哑,扔在聋哑村当牛做马侍候他人!”

    蔺风抱拳告辞:“当我没说。”

    朱缨是被饿醒的。

    姚秀端来的饭菜十分香,直接将她的五脏庙闹得翻天覆地。睡得迷迷糊糊,看见眼前的笔墨纸砚换成了饭菜,伸手抓起筷子就往上一叉。被身旁的人伸手打掉,拿起筷子,规规整整放在她手上。说实话她不喜欢用筷子,但是来这这么多年了,又在长安城被姚秀教训过,她多少还是学会了点。

    她无所畏惧!

    “花猫!”

    身旁的人嗔怪,起身出去一趟,回来又坐在她身边,用湿湿凉凉的东西在她脸颊上蹭了蹭。她这才明白,是姚秀在用湿帕子擦她的脸。朱缨握住他的手腕,手上的动作停下,嘴里还塞着吃的,瞪着蓝眸看他。

    姚秀乐了,调笑道:“小松鼠,快吃吧。”

    她夹起一根青菜,塞到姚秀嘴里。姚秀叼着青菜,朱缨也乐了,“咯咯”笑了起来。姚秀看起来好傻,哈哈,叼着菜的样子太傻了!“我是松鼠,你就是傻鼠!”

    姚秀把菜啃进肚子,伸手掐了掐她的脸,“你这小松鼠还有理了,嗯?连吃的都要我端进来,我看你不是松鼠,是懒猫!”

    “写字好累。”尤其是大唐的字,要写的方方正正,她恨不得拿根尺子去比划!

    “你还理直气壮?嗯?”姚秀端起饭碗塞到她手里,“再吃点吧,你身体还没好透,得多吃些。”他清楚,朱缨会那么累,多半是因为身体还很虚弱。要是正常情况下,他早就把她叫起来继续学了。

    朱缨用手背擦擦嘴,“我饱了。”

    姚秀看不过眼,拉起她的手用方才给她擦脸的帕子擦了擦,“你原来不但是猫,还是只又懒又脏的大花猫。”

    朱缨鄙夷,这姚秀还好意思说,他也就身上干净,这房间,尤其是书桌附近,一堆堆的书摞得快比她还高,乱七八糟的,他还真好意思说她脏!

    姚秀没有理会她的眼神,端起饭碗交代道:“吃饱就快些回去休息吧,今天你也累了,明日还得继续学,可明白?”

    还没出门就听见身后“砰”的一声。姚秀忙将碗筷放在门口,折身回头一看,朱缨脑袋磕在身后书架上,周遭的书倒塌下来,全砸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“阿缨!”